木刻眼

陈侗

  刘庆元发明了一个词:木刻眼。
  画画的人都知道木刻刀,但未听说过木刻眼,然而在刘庆元这里,眼就是由刀演变而来,没有眼,刀从何使?1999年,当刘庆元第一次展出他的木刻作品时,他已经给一门差不多被遗忘的艺术带来了复苏的希望。人们关注到这个非常年轻的年轻人好象想说什么,但又没有完全说出来。


  他大概想发泄一下,然而值得发泄的东西毕竟有限。和早期木刻大师胡一川相比,刘庆元生活在一种充斥着闲情逸致的少刺激的日常情境里,他虽然已经懂得使用一些自潮和讽喻的手段,但离革命的目标还很远……《碧波荡漾》只是池中戏水,《睡》只是困,《食》只是吃……正是在那个时候,刘庆元刻了一个站在阳台上的年轻人——他自己。他意图用那张木刻向自己发问:为什么受宠的总是一些温文尔雅的东西?为什么发不如笔,笔不如快门、鼠标?木刻的战斗性难道只是体现在斗地主分田地?

  这些发问和这个站在阳台上的年轻人一样,都成了走向外部世界的一个明确标记。这是向高雅的告别,也是重新观察世界的开始。

  如果说刘庆元最初地的志向是想恢复木刻的民众性,让他为更广大的民众接受,那么,一年后(也就是胡一川去世的前后),他已经明白,不切实地反映民众生活的所谓“复兴”,到头来只是艺术家名利上的丰收。在那间紧摊着胡一川住所的工作室里,刘庆元疯狂地搜寻着记忆中的各种社会生活素材:监狱、走鬼、群众大会……他越来越不计较这些素材是否具有永恒性。他想起延安的文艺干部们连夜赶制木刻的情景,他受到传染,他已经渐渐习惯了快速刻制他说:“刻的意识和状态最重要,不单是技术。”于是,我们看到,刻木刻对于刘太元来说不再是一件神圣的事情。刻木刻是说话,是走路,是一种和自己生活密切相关的平常举动。为了强调这个举动的非功利性,刘庆元在“木刻眼”之外又发明了一个词:木刻生活。这是又一次升华,它表明的不仅是画家已将它作为一生的惟一选择,它预示着从今以后木刻将通过介入现实而具有一定的杀伤力。

  几乎和发明“木刻眼”“木刻生活”的同时,刘庆元在2000年刻了一幅座右铭式的作品:《自己干》。在一间十分拥护的工作室里,青年刘庆元正奋力地推动着一柄滚筒,四周是凌乱的书籍、油墨,悬在空中的是一幅幅刚刚印刷完的作品。这幅木刻让人想起居斯塔尔•库尔贝描绘画室情景的那幅著名的油画。如果说库尔贝的这张画让人们从中得出了“现实主义”的结论(因为他把生活中各式各样的人物请到了画室里,人们不仅给他当模特,同时也看他作画),那么,刘庆元的自画像——或称之为“生活写照”——就更应该属于对现实紧迫性的觉悟。在他那里,现实不仅仅是模特的问题,也不仅仅是题材的问题,而是一个能否让作品和生活产生共振的时间问题。最充分地体现了这一种共振的作品是《现场》。这是为崔健在巴黎的演唱会刻制的一幅招贴画,画面上表现的是在崔健和他的乐队在露天的、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狂吼,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听众。人们知道,无论是演唱会还是运动会,它所需要的招贴画都不可能具有“现场”效果,因为“现场”还没有发生。木刻作品的本性及时地填补了这个时间上的空缺,它既可以当成过去时,也可以被当成现在时,招贴画的大量印刷几乎就像现场的躁动一样,具有一种群众运动般的热力。当人们即看不清也听不明白的时候,音乐的信息也许恰恰就是从这幅招贴画中获得的。

  受到这样一次共振经验的影响,刘庆元在2000年后的作品更积极地寻找一种紧迫性。他会像写日记一样把当天在街上或在单位看到的事情刻成木刻,也会把一种思考——例如关于朋克——转化成形象,并主动地“投稿”到他所认为的最恰当的阵地。他还复制了一些照片,既有英雄切•格瓦拉,也有杨勇镜头下的发廊妹。在刘庆元看来,艺术的现实和生活的现实几乎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,它们同样是形象,同样是事件,同样对既定的一切法则提出了挑战。